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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樓誠】〈夜未央〉ch.2

前情提要>>〈夜未央〉ch.1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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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夢醒時分。

  明樓以為自己睡得過沉而起晚,倏地開了眼。

  心神尚在恍惚,人還費了點力才把身體支起,他環視了房內一陣,直到看見幾道藤鼠色從簾隙間透了進來才鬆口氣。

  他不但沒起晚,還起早了。

  太陽穴和眼窩還殘留著輕微的腫脹感,明樓拿手指按了按痠疼之處,吁了口氣,想起了昨天夜裡的失態。

  雖然知道阿誠並不會在意,但酒醒過後總還是覺得有些羞赧,明樓凝望身旁仍在沉睡的阿誠,湧現幾許愧疚。他有些笨拙地伸出手,即便光線昏暗,他仍能憑著直覺,找到左肩上的那個位置。光裸的臂膀上,嵌著結痂剝落後的新生皮膚,細緻得驚人,不同於周圍受過軍事訓練的日曬雨淋,指尖傳來的觸感更是分外明顯,交界之間,彷彿還浮著淺淺的疙瘩。

 

  那是他親手鑿刻出的彈痕。

 

  這麼安排是最好的。明樓始終如此深信自己布下的每個局。往往情勢所趨,往往不得不為,他不僅再次將阿誠推到了自己的槍口下,甚至讓阿誠提槍對準了明臺,他,或是阿誠,只要一個閃神,都有可能成為殺了至親的劊子手,然而做出這些安排究竟有多麼地荒謬與瘋狂,明樓自己卻是渾然未覺。

  明樓向來習慣掌控一切,或者,他必須逼迫自己掌控一切。為了國家,為了信仰,哪怕是奉獻出自己一切也在所不惜──他一直以為他可以──直到他目睹阿誠走進了他的標靶內。

  他忘不了阿誠那毅然決然的眼神,縱使隔著狙擊鏡相距了十數尺,卻好似近在眼前般地,直接貫進了他的心房。明樓心口頓時像被狠扎了一針,他擔下了這幾近不可承受之重的託付而扣下板機,咬著牙不去想阿誠的鮮血流淌,才能繼續扮演他的明長官。

  可阿誠卻是為了明臺向他鬧脾氣。

  雖然起因是阿誠誤入了南田的陷阱,也知道他們已經別無選擇,但阿誠還是氣自己的鐵石心腸,怎麼狠得下心,要弟弟朝自己的哥哥開槍?即便事後明臺一時氣不過,憤而拿槍指著他的當下,阿誠還是站回了他倆的陣營,但陸續的方方面面,阿誠都跟明臺同一個鼻孔出氣。

  阿誠懂得如何梳理明臺的情緒,便意味著那些都是阿誠的親身體會,明臺有阿誠照看,但他卻從未關心過阿誠的感受。或許「軍令大如天」是最佳的藉口,要不是阿誠總順著他的脾氣,對他的百般縱容,他又豈能展現那些如入無人之境的狡黠算謀?

  明樓終究還是將這一切看在了眼底。

  阿誠會為明臺心疼,卻從未替自己辯駁過什麼,就像是一柄任他操使的刀劍,他往哪方出鞘,阿誠便朝那裏撲身而去,奮不顧身地。

  明樓的指尖無意識地重了一些,熟睡的人兒也不由得被擾醒。

  阿誠醒了過來,慵懶地轉了轉眼珠,瞥見明樓的手心正使著力,按在自己的肩頭上。

 

  「…大哥?怎麼醒了?」

  還未等明樓反應,阿誠立刻起身開了床頭燈,「又作惡夢了嗎?」

  明明是自己擾人清夢不說,阿誠卻向他投以擔憂,「吵醒你了?」明樓歉聲道。

 「哪兒的話…還好嗎?」

  爾虞我詐的玲瓏偽裝,並未讓阿誠染上政治臭的江湖氣,他慶幸這雙望著他的眼眸皎潔如故。阿誠在他的注視之下,出落得太過完美,他差點就要忘記,那個傷痕累累的男孩曾讓自己多麼揪心,如今他盡只顧著美劍出鞘,卻忽略了重創敵方的每一次砍殺,對刀身也都是百般地折騰…

  身上的傷,他看得見,可心上的傷,阿誠卻總是自己吞…

  記憶中那擔驚受怕的瑟縮身影,竟與眼前的阿誠,漸漸地重疊了起來…

  「沒什麼,夢到了大姊而已…天還沒亮,你再躺下多睡會兒吧。」明樓胸口一熱,大手揉了揉阿誠的髮心…小時候阿誠找他撒嬌時,他總會這樣回應。

  「不睡了,陪你講講話吧。」憶起這是明樓兒時對他的親暱,阿誠的眼裡也盈滿了幸福的笑意。

  明樓笑了笑,摟過阿誠的腰際,將他攬到身側。他在阿誠的耳邊輕淺低語,細數明鏡入夢的每個畫面,就像是小時候為了哄阿誠睡覺,在他耳邊講述的床邊故事一般。

  他昨晚又夢到了明鏡,但已不再是離他遠去的夢魘,而是在自家院落裡的尋常風景。

  明樓還記得自己正陪著姐姐聊天,一邊有說有笑地看阿誠明臺打羽毛球。明鏡似乎對他說了些什麼,但他卻一個字也記不得,大概又是那些生活上的小小牢騷吧?所以他才如此地當作耳邊風。

  可夢醒之後,明樓只覺得惋惜不已,哪怕是一句責罵也好,他也好想再聽聽明鏡的聲音。

  夢裡的羽毛球大賽,阿誠終於贏了明臺,但明臺卻甘拜下風,沒有耍賴,明鏡拍著明樓的手點頭,似乎是安了心。

  春日的南風徐徐吹拂,暖心得令人只想掉淚,明樓看著明鏡的笑容許久許久,才發現,這就是世上最美的風景。

  他也忘了究竟是怎麼從夢中被拉回了現實,還以為自己在記憶裡徘迴得太久,耽擱了起床時間。

  即便只是南柯一夢,但要不是阿誠將他從自責的漩渦裡給拉了出來,他可能現在都還自溺於愧疚的深淵當中,大姊被他這個弟弟絆了這麼久,現在總算能安心地走了吧。

  明樓語畢摟緊了阿誠,沒想到一對上他的視線,阿誠的眼眶竟紅得不像樣。

  弟弟終究是弟弟。

  明樓笑著拿手沾去了頰上滑落的露水,才想起阿誠的心本來就軟,都十一二歲了,看到街邊餓肚子的小狗還是會落淚,這會兒他聽見的可是好生幸福的大姊和明臺,又教他怎麼能不哭?小時候就算搶東西贏了明臺,可只要明臺一哭,阿誠也會開始哭個不停,他和大姊只好分頭帶開,一人安撫一個。雖然大姊總要阿誠讓讓明臺,但明樓也知道是明臺老愛跑來招惹阿誠,即便阿誠還小,明樓還是對阿誠講道理,說「愛護明臺,就像大哥愛護你一樣」,而阿誠扁著嘴聽完,委屈地揉了揉眼睛,也就把自己的東西讓給了明臺。

  讓阿誠硬起心腸本就有違他的天性,他究竟是把阿誠給折騰成什麼樣子了呢…過去的自己,就像在駕駛著疾速奔馳的列車,眼看就快要失速,卻仍舊不斷地將燃料一鏟鏟地潑入焰爐之中。過熱的鍋爐,不知何時會炸開,可就算他能夠毫無畏懼地迎向終局,被他留下的阿誠又豈會獨活?阿誠不該是他的武器或後盾,而是生命當中該被好好呵護的軟肋;他必須開始學著不再為心愛的人們犧牲,而要為了他們義無反顧地活著。

  思及至此,明樓傾身,吻緊了阿誠的額頭…

  「接下來我所說的話,你可要聽清楚了。」

  阿誠拿手指抹了抹眼角,立刻坐直了身子,但明樓仍然輕擁著他。

 

  「組織決定,要我去接替大姊的位子,從外圍進行經濟方面的支援。」

 

  「大姊的…位子?」阿誠知道,這代表了什麼…「那不是…」

 

  那是一個,能讓他們從腥風血雨中抽身的機會。

  

  「像大姊這樣,能為黨調度的資本家確實不多,考量到今後更長遠的戰線,我建議組織,讓我們接管大姊的物資援助工作。」

  「雖然不必再組織謀劃,但情報工作得要更上心,現在明家的事業都由你經手,往後的走帳和掩護還要辛苦你了,阿誠。」

  阿誠搖了搖頭,沒說一句話,只是淺淺的彎了嘴角,彎了眼。

  明樓看著這副總是會向他透漏一切的眼睛,他過去時常感嘆究竟是什麼樣的父母,才生得出這副靈氣動人的眸子?而他們又為何忍心拋下尚在襁褓,本該備受呵護的他?

  不過,那些都已經不再重要,因為他,才是阿誠此生的至親。

 

「另外…」明樓深吸了口氣,壓下心頭的悸動,一轉話鋒。

「唐生明和譚孟秋,什麼時候到任?」

  「沒意外的話,就是今天。」

 

  譚孟秋是從東北調來的七十六號新任行動處處長,和梁仲春一樣,是中統的倒戈份子,過去他便以拷問伎倆而惡名遠播,如今即將入主汪偽的情治機關,外頭都說,七十六號走了二春,卻來了個秋老虎,春去秋來,這下子上海的地下特務,怕是要不好過了。

  而唐生明,是由汪精衛親自敦聘的,軍事委員會的中將委員。唐不僅和汪私交甚篤,過去也十分獲蔣的信賴,只不過唐的親生哥哥乃是抗日立場出了名的國軍將領,知悉胞弟就要入汪偽任要職,氣得在報紙上刊登兩人從此斷絕兄弟關係,徹底地割袍斷義。

  政治作戰,運籌帷幄,加上眼下時局本就動盪,吃不了苦的高層,哪有好日子便往哪去,立場變換也不是什麼新鮮事,只不過,新任的軍事委員和特務領導,一個在南京,一個在上海,乍看之下毫無關聯,但身為前線特工的直覺,總令明樓覺得這同時到任的時機點有些蹊翹。

 

  「查查他們兩個之間,究竟有沒有暗面裡的關係,底細探清楚了,凡事才好安排。」

  「知道了。」

 

  阿誠一如往常地含首應答,或許是親暱之下的催化,明樓這會兒感到的不再只是欣慰,更多了點心疼。

  成為自由飛翔的鴻鵠,那是他迄今為止,唯一給過阿誠的承諾,阿誠隨了他擺尾至今,若不試著想想在天空翱翔的景象,不為振翅蓄積羽翼,他們又怎能從逆流之魚,蛻變為自由鴻鵠?

  這一次,他要夾縫之中,奪回屬於自己的局。

 

  天仍未光,夜亦未央,然旭日的攀爬也從未停歇,黎明,終將不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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