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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青色,等煙雨(中)


前一話

天青色,等煙雨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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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  剛從冬季的尾聲中甦醒,惺忪的睡眼裡還氤氳著朦朧的濕潤。

  巴黎的四月天。

  他與大哥昨日造訪了莎士比亞書店,店前一株櫻樹花開正盛,如畫繽紛,看得阿誠差點走神,明樓點了點他的鼻頭,說待今日入學面試結束,明天就帶他去Parc de Sceaux賞花,那裡會有成片如瀑的美麗櫻花林。

  眼前攤著巴黎大學的入學模擬卷,然而此刻的阿誠卻難得無法專注於學習,他腦裡正盤算著等會兒要去市集採購些什麼,好作為明日賞花時的吃食,又想著要是飄雨了,該提前做些甚麼準備好?

  飄向遠方的思緒,早與窗外的和煦縈繞一起,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,十七歲的男孩銜著淡淡笑意,不經意便走進了白日夢裡。

  

  明樓再度回到圖書館已近傍晚,儘管這時節巴黎的日照長達近十三小時,但接近晚飯時間,偌大的圖書館也只剩寥寥數人。

  明樓在熟悉的窗邊發現了阿誠,興許是口試的過程頗為順利,數日來隱約的緊繃感,也就此鬆了個徹底,他悄聲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,單手托著腮,就這麼凝望阿誠打瞌睡。

  他還記得小孩兒以前練鋼筆字時,不小心把自己的腮幫子睡成了小花臉,轉眼間這株純淨的小苗已愈益優雅挺拔,想看見他迷迷糊糊的可愛模樣已是不大容易。明明桌上的卷子是他最擅長的哲學論證,這小腦袋究竟是為了什麼,竟能分神分得夢蝶去了?

  明樓探頭看了眼卷子,一瞥見灰淺淺的鉛筆字跡便瞭然於心地笑了。

  上頭的一字一句,寫的全是他倆愛吃的點心。

  原來是為了明天的賞花啊,光是得知阿誠這小小的期待,瞬間就把明樓的心熨得與心上人貼在一塊兒,他心頭一熱伸出手,撓了撓阿誠的鼻尖。

  『嗯……大哥……』

  小孩緩緩睜眼,見到熟悉的身影本還想撒嬌,然而一聽見袖口與卷子磨擦出的聲響,阿誠瞬間便驚醒過來。

  『……大哥!』

  『我不在,打瞌睡呢?』

  『對、對不起…….』

  還迷迷糊糊就趕著道歉,都不知道是自己真有那麼疾言厲色,還是這孩子還未能從幼時的陰影完全走出?

  他沒生氣,但這畏縮成性的積習還是得治。

  明樓勾了勾食指,示意阿誠附耳,阿誠便順從地傾身,就在他側耳靠近明樓之際,明樓突然面露狡黠,順手抓起卷子,將兩人的面龐隔絕在旁人的視線之外,措手不及地端過他的下顎,在未闔攏的唇上,惡作劇似地點上一記雲朵般輕柔的吻。

  『你打瞌睡,我偷親你,咱們扯平,誰也別說對不起。』

  待阿誠回神過來,明樓早已心滿意足地,將他驚訝又羞赧的表情給收了個徹底。

  隔天阿誠依然氣不過,因為那吻可是自己的初吻啊!明樓自知理虧,只好大方表示任憑阿誠處置。

  相較於日本人賞櫻的寧靜寂寥,法國人與櫻花的相處,別有一番熱鬧與浪漫的風情,在繁茂的櫻花樹下,他們用書本再次隔絕世俗的喧騰,在重重書頁背後,以吻寫下青澀卻又無比動人的初心。

  至死不渝。

08

  Parc de Sceaux,恰逢櫻花盛開的蘇鎮公園,熙來攘往的景色,似是喬治.秀拉名作「大加特島的星期六下午」,時至今日不僅是巴黎人,在法的日裔族群,更是要共襄盛舉一番。

  對飲著爽口香檳,陳亦度備了簡便的吃食,愜意地與譚宗明傍樹而坐。

  仰頭即是繁盛的花叢,偶有純白與粉紅交織的櫻吹雪此起彼落,任憑微風恣意撩撥。自恃風雅者,手當持清酒一杯,品味花瓣巧落杯間的偶然,與燦然而逝的寂寥,儘管他們的宴飲沒那麼詩情畫意,可翩然而至的花香,卻也悄悄捎來愛戀的氣息,在杯光與微醺之間,搖曳芬芳。

  『剛剛在圖書館,你想起了誰?』

  『怎麼這麼問?』

  譚宗明問得直接,陳亦度答得曖昧,也笑得醉人。

  他不知自己是因香檳而醉,還是因陳亦度的笑容而醉,對於愛情,譚宗明從不玩弄浪漫,但對於陳亦度,他的心總是只能軟成蜜。

  他目睹陳亦度沉浸在思念裡的模樣,圖書館裡,歲月流轉的痕跡他幽幽輕觸,指尖盡是無比的珍愛與眷戀。他駐足在一張置有公用電腦的書桌前,凝望著那處許久許久,自始至終不發一語,直到有人開口詢問他是否要使用。

  他笑著讓出了令他神往的角落,笑意是那樣可人,眼神是那般柔軟,然而譚宗明卻覺得自己嗅到了他藏在笑裡最幽微的落寞。

  譚宗明隨行在側沒敢打擾他的思緒,只因他知道那是他無法介入領域,一時間,莫名的妒嫉竟盤據了他的心,他羨慕佔據陳亦度心神的那個人,他會為他悵然神傷,為他展露笑靨,但究竟是誰,能令他愛得如此刻骨銘心,能得到他如此真摯動人的愛?

  譚宗明覺得自己已經忌妒得快要瘋了,可他卻還只是陳亦度在巴黎的一場邂逅。

  所以他要賭一把。

  雖然既衝動又盲目,但他就是想要一個,能與那人一較高下的機會。

  

  『他離開了你?』

  『他從未離開過我。』陳亦度笑著否認,『他一直在我心裡。』

  『抱、抱歉......我不知道他......』

  

  對於逝者的指謫險些就要脫口而出,思緒縝密如他,竟會因妒意而失了判斷。

  不過,他仍相信陳亦度對他也有那麼些的好感,否則便不會三番兩次答應他的邀約,甚至願意與他獨處。

  譚宗明軟了嗓音,柔聲探問:『所以看到我,會令你想起他?』

  似乎被說中了心事,陳亦度顯得有些窘迫,『對不起......是我不好,都是我光顧著自己,沒考慮到你......』

  雖然知道這些說明都是枉然,但陳亦度仍真誠地向彈宗明解釋:『我並沒有把你當作代替品......我、......』

  『要是我說,我願意呢?』

  『......?』意外的答案,讓陳亦度頓時停下了話。

  『亦度,這世界上並沒有偶然,而都是心思念想的必然,就算是代替品,那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,大概是老天心疼你,捨不得你寂寞,所以派了我來陪你吧。』

  『譚大哥......』

  陳亦度聽著聽著,一下子就濕了眼眶,譚宗明笑得寵溺,看來,他遇上了個小哭包呢。

  『我明白他在你心裡的份量,看得出來你真的愛他。不過......你願意給我一個,讓我陪伴你的機會嗎?』

  他探出手,輕輕捻去陳亦度頰畔的淚珠,『雖然我們才相遇不久,這麼說是自大了點兒,但今後我會努力,讓你也愛上我......』

  忐忑地,譚宗明等待著陳亦度的回應。

  儘管也是那麼地措手不及,不過譚宗明還不知道,他等這一刻--明誠等這一刻,等了有多久。

  見到陳亦度紅著鼻頭,害羞地應了他,譚宗明原本繃成球的一顆心,頓時便舒展成一張綿密柔情的網,等不及要將陳亦度的點點滴滴捲上心尖疼,裹在懷裡寵。

  他挪了挪身子,與剛晉身成戀人的他又更為貼近。

  『你說……我們是不是該有個定情儀式?』譚宗明別有深意地淺笑,在陳亦度耳邊曖昧低喃,『你會害怕嗎?』

  『……害怕?』

  水潤圓亮的眼瞳微微睜大,透漏出主人的疑惑,譚宗明耐不住這般毫無防備的凝視,身體本能又搶先一步,將眼前透著櫻色的粉嫩薄唇,捲入一記深深的吻裡。

  這一吻並非有勇無謀的偶發浪漫,更是深刻而堅定的宣示。

  曾經他們必須隱匿,在每個夜裡相守相伴,在最幽暗的黑裡,只有他們是彼此的光;而現在,他們可以不必躲藏,無須與世隔絕,可以在曙光裡愛得耀眼,在豔陽下愛得燦爛。

  他毫不畏懼於在眾人面前吻他,完全不介意將自己愛上同性的事實開誠佈公。

  無論是譚宗明還是明樓,此時此刻,陳亦度只想放縱舌尖上的火熱,任由手臂攀附肩頸,裡裡外外,與之交纏--連同上輩子沒能來得及給他的愛,他要在此生,加倍、加倍地愛著他。

  

  

09

  只不過......沒了當年的那些隱晦拘謹,譚宗明肆無忌憚的熱情與愛意,及臉皮厚度,可真是比明樓還要更上一層樓!

  又一個從餐桌旁跌回床上的早晨,陳亦度一邊痛罵著自己的不爭氣,卻又重蹈覆轍,自甘墮落地,落入譚宗明無可救藥的甜蜜裡。

10

  遇見陳亦度之前,譚宗明從未明白心動是什麼感覺,愛情是什麼形狀;遇見陳亦度之後,他不但看見了愛情的模樣,並且真實地擁有了它。

  明明是初次乍見的陌生人,但眼前青年的潸然淚下,竟令他悶得有些難受莫名,他說他落淚是因為他戀家、想家,譚宗明聽聞更是不捨,渾然未覺其中的唐突,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已開口邀他共進晚餐。

  儘管他還只是個大學生,陳亦度已然流露出超齡的世故,靈動的眼瞳脈脈含情,若有似無地吐露著他曾擁有的刻骨銘心。

  他們從相遇到交往只經歷了短短七天,他不只對陳亦度一見鍾情,更心折兩人間的心有靈犀,好似他天生就知道他所有的喜好與秘密,好似他們生來就是要成為彼此的伴侶。

  如今他們在一起已經七年,每當他對上陳亦度的視線,譚宗明仍會陷入那繾綣綿綿的目光裡捨不得離去。他就是忍不住想對他好,想一直陪在他身旁,他要為他撫去一切的哀傷與憂愁,更要把世上最美好的快樂帶到他的跟前,讓他從此遠離煩憂。

  他從商學院畢業後便提前接班,扛起了整個晟煊的江山,而陳亦度憑著一己之力,一步一步,打造出屬於自己的時尚王國。儘管他們的肩頭近乎負著不可承受之重,但事業上任何的風風雨雨也沒能將他們拆散。

  有時譚宗明心疼陳亦度辛苦,成天嘮叨真想把度總挖來晟煊當自己的左右手,而陳亦度總會拿他纖長的食指擋在譚宗明的唇上堅定拒絕:『都什麼關係了還分你我?你的錢還不都是我的錢。』

  好一個霸道總裁。

  但譚宗明認栽,並且栽得甘心情願。

11

  在事業與外人面前,陳亦度是個不假辭色的專業菁英,但在面對設計圖和譚宗明時,就像個浸淫在愛情裡的純真少年。

  興許注入愛情也是婚紗設計不可或缺的必須,譚宗明特別喜歡在陳亦度畫圖時開瓶香檳,用老唱機播一張黑膠法國香頌,近距離品味戀人傾注愛意時散發的迷人光彩。只不過由於對象不是自己,心裡多少有點兒吃味,所以只好不甘寂寞地在一旁賣弄口舌,瞎指點佯裝專業,順帶刷刷存在感。

  陳亦度大寫的嫌棄寫在臉上,並覺得譚宗明這時候就是尊礙事的無功能大型家具。

  別人結婚又不是你結婚、又不是你要穿、別在那兒站著說話不腰疼、新娘27腰你有嗎、給你做一件?等你下輩子要嫁人再說。

  陳亦度表面上口舌麻利萬箭齊發,但流轉的眼色卻又勾得他心癢無比。

  不過他會在一旁耐心等待,等陳亦度忙得滿足了、睏倦了,便會像隻撒嬌的貓兒,懶洋洋地回到他身邊。他會執過他戴有婚戒的那一手,輕輕吻著無名指根,獻上自己的撫慰。

  他還喜歡讓阿度為他打點西裝領帶,待大設計師滿意點頭後,再出奇不意將人拉入懷中深深一吻聊表感謝。

  無論過了多少次,他的愛人都會因著這些小小情趣紅了整張臉蛋,有時他會釋放內心深處的熱情大膽回應,但更多時候,他收到的就只有一句「流氓」。

  不過譚宗明依舊樂在其中,因為只有他知道阿度說出這兩個字的表情有多可愛。

  阿度還燒得一手媲美飯店主廚的好菜,不管是濃油赤醬的本幫菜,上等肋眼牛排,工序繁複的法國小點,還是家常羅宋湯,只要得了空,阿度便會親自下廚。原本他對吃也算是小有講究,但他總覺得自己的舌頭不但被阿度養得是越來越刁,早些年在美國打網球上健身房練出的幾塊腹肌,現在更是都快要糊成一塊了。

  然而令他耽溺的決不是口腹之欲,而是那份有人想著他、為他付出的平凡幸福。

12

  喔對了,他還特別喜歡聽他在床上喊他一聲「哥哥」。

13

  「我說你啊、到底還有什麼事情不會?」

  一場激烈的羽球賽後,譚宗明苦笑拎著球拍,氣喘吁吁走向陳亦度所在的長椅旁。

  他一屁股坐了下來,雖然最近確實疏於鍛鍊,可他這個網球好手怎麼可能輸給一名文藝青年呢?

  陳亦度眼角笑出了摺子,將一瓶冰透的氣泡水貼上譚宗明熱呼呼的臉。

  「沒有你,我什麼都辦不到。」

  「嘴這麼甜。」

  「配水剛好。」

  莫可奈何地,譚宗明刮了刮陳亦度的鼻尖,這下渴也解了,氣也消了。

  儘管他們總是如此親密無間,但譚宗明仍覺得,自己偶爾還是會在陳亦度的眼瞳深處,看到一絲淡得近乎透明的陰霾……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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